Life is but a Deam《青铜葵花》随笔
回忆,是一条梦幻的河。两岸的风景或是一抹看不清面孔的友善微笑、一碗朝思暮想热气腾腾的饭、一阵夹杂着熟悉和陌生声音的喧闹,或是一张划上了三八线的书桌、一双不知道为什么哭肿的眼、一段刻意被藏起来的故事。无论悲喜,空气中只弥漫着让人心安的味道。
曹文轩的《青铜与葵花》如缓缓的流水一般,荡漾着诗意和爱意,波光里倒映着一幅幅梦境般的画面,交错在读者眼前,水汽湿了眼眶,暖了心房。
is a subtitle for your new post

即使是生在离江南水乡千里之外的塞北,长在无忧无虑的八十年代,这本书勾勒的画面,也与浮沉在我的记忆中的片段重叠在一起。也许是姥姥那个三十年不带耳环还没长死的耳洞,也许是爸爸的儿时玩伴回忆奶奶家门口的纸扎,也许是妈妈忆苦思甜教育我的学习机会比她好上一万倍的唠叨,也许是一部不知道为什么总哭得稀里话啦的主题曲是“美丽的西双版纳,留不住我的爸爸...”的电视剧,又也许,是我年少时,窝在被窝里读过的一部又一部《少年文艺》杂志和记不住名字的儿童小说集。由于阅读广泛,干校和文革这个题材对那时的我来说并不陌生,学业的压力让我曾羡慕书中那些父母不在身边无拘无束的同龄人,恨不得穿越回那个时代体验一把,这心情像极了大麦地那些盼着看蝗虫飞来的熊孩子们。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是什么时候开始讨厌文革题材的书的呢?
那也许是出国以后的事了,当你意识到几乎所有被翻译成英文并能引起读者兴趣的文字都是关于那个年代,当一个还以为你该穿着军装的中产精英惊喜地发现你是独生子女就一定拽着你谈一本关于某领导人私生活的书,当你发现写这书的人可以靠写书流亡在这个你对它感兴趣它却未必给你延签证的国家,所有的事情都开始变得复杂,即使是我心里最美好最单纯的事情: 阅读。
没有对等话语权的国外生活,竟把我也变成了哑巴青铜和乖巧的葵花,脊梁挺得笔直,用无声抗拒着任何或是轻蔑或是怜悯着落水狗(underdog)的眼光。弱势的人自然敏感,只是不身临其境不自知。
很快,08年奥运一排排大脚印烟花踩得世界叮当响,这些往事也随着趁金融危机抄底的炒房团、毕业后凭技术移民落地生根的小伙伴、被投资移民吸引来供娃受贵族教育的家长、看准商机要在资本市场作为一番的企业家、黄金周境外游豪气买买买的游客,一同被记忆的河流刷到岸边,直到这本《青铜葵花》摆在我的案头。
这本书开启再次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即使我在英国经历的挫折连那个时代的万分之一都不及,却也是不愿提起的。回避是那么的天经地义。而在题为《美丽的痛苦》后记中,作者曹文轩坦诚地强调着苦难,他坚持儿童文学的创作中不能回避对苦难的反思,特别是在享乐主义泛滥的今天。
忆苦需要勇气,也需要一个最安全的距离。也许是时间,也许是空间,又也许,不能免俗地要有衣食无忧带来的保障。
曹文轩的文字是有魔力的,笔下的各个角色都可爱:不知愁天天盼蝗灾的熊孩子们、也很喜欢葵花却用恶作剧表达的嘎鱼、嫉妒葵花学习好不让葵花蹭灯的翠环和秋妮、说好了借银项链给葵花却突然变卦的玲子、丢了鸭蛋把孩子绑在树上打的嘎鱼爸、因为学生作业做不好撕掉作业本的老师。这些真实而不完美的角色在他细腻的描写和大时代背景下,也变得合情合理。与比无比幸运的主角们相比,他们身上更能反映被迫承受大时代苦难的人性晦暗和无奈。
曹文轩说,“家长似乎认为,回避了文学作品中的苦难,好像孩子就没有苦难了,他们完全回避了今天孩子们的真实情绪、状况,也回避了自己的过去。”那些穷其所有地为八零后子女付出一切的五零后父母们,心中依旧有个小小的身影,也许是被老师撕了作业的翠环、被爸爸毒打的嘎鱼、失怙失恃寄人篱下的葵花、家境贫寒微有残疾的青铜。在心理学中,这些个身影叫内在小孩,是长大成人后行为模式和情绪管理模式的折射。
很多新晋父母有模有样地学起心理学和西洋育儿经,只抱怨自己的童年被忙碌的父母忽略送给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养大是多么地缺乏爱,纠结在自己的性格如何被父母影响,却极少愿意了解父母的童年,更加理解他们。我们穷尽心力地去为下一代铺路,却不知道有些印记是注定要烙在家族命运中。我们以为时代是最善待我们的,却不知道万事有因果,有些结总要肯回头,才能打得开。
还好,我们有这本文字诗画般优美的《青铜葵花》,还好,我们有愿把痛苦的记忆与年轻人分享的曹文轩。趟过那条记忆的河,逐着满载着爱的水波,也许你能看到两岸,有你从小到大攒齐的时光碎片,河流的尽头是张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架在一个小小的身影上,等着你来拥抱。
对于我来说,在懂得愁苦前和看透愁苦后,《青铜葵花》都值得一读。不要在那个羞愤着与愁苦纠缠的岁数就好。
